什么时候你从生活中感受到了命运的庞大?

字号+发布时间:2018-10-01 19:19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什么时候你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活中扎扎实实地感受到了“命运”这种东西? 我朋友很少,仅有'...

什么时候你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活中扎扎实实地感受到了“命运”这种东西?


我朋友很少,仅有的几个也成家立业了,所以晚上的时间通常很寂寞难熬。我常常在结束健身房课程后去附近的星巴克小坐,看几页书,打打手机游戏,消磨一些时间。这里算是洛杉矶治安比较好的区域,流浪汉也只是偶尔有零星一两个,从不成群结队出现。

来到洛杉矶之后,我对流浪汉形成的固有印象是穿着邋遢,身上有着多年不洗澡的酸味,他们当众小便,在车流中对着路人大喊大叫,但是也有着和本身处境不相符合的乐天精神,他们很张扬地自得其乐,并且毫不在乎周遭的目光。有些流浪汉牵着狗,通过长年累月的积累,收集了不少废弃的毯子和靠垫;有些流浪汉或弹奏乐器或大声放着音乐,载歌载舞;有些流浪汉毫不避讳地吸食大麻,这在加州大麻合法之后就越发常见了,他们甚至不再乞讨美金,只向人讨酒和大麻。我看着那些四肢健全的流浪汉,鄙视他们因为懒惰沦落至此。

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坐在星巴克最里面角落的亦是一名流浪汉,我已经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,他穿着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他的头发和指甲都很干净,不说话,静静地看一本书。几天不见,他已经换了一本书在看,有几页的书角折进去作为标记。有一天我半夜的时候经过星巴克附近的超市,看到他在公交车站牌下的椅子上睡觉,才意识到他的处境。他没有毯子和靠垫,全部家当只有环抱在胸口的一个黑色垃圾袋,头一点一点的,他突然看起来那么小。

他伛偻着背的侧影让我对他生出巨大的同情,见面会主动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买些什么。他总是摇摇头,只有一次,他小声说他想吃一根香蕉。他总是看医学类的书籍,上面有许多我不认识的拉丁文单词,他告诉我他的书都是在市立图书馆借的。有时候,他拿着绿色的纸杯,去柜台要一点黑咖啡,服务生总是很爽快地从咖啡壶里倒给他。有时候我在临打烊前离开,看到服务生用纸袋装着卖剩下的可颂面包和松饼,轻轻放到他身边,他很小心地道谢。有时候我穿过停车场,看到他背着黑色垃圾袋,手里拿着一家卖甜甜圈的快餐厅的纸袋,大概也是人家打烊时要丢弃的食物。

天气逐渐冷了,他开始穿上款式正式的外套,大衣,他的外套是黑色,大衣是驼色,边边角角有些陈年的磨损和开线,但是很干净整齐。如果穿在某个年轻人身上,说是当季的新流行也不为过。刮风的那几天星巴克里人满为患,大家都手持一杯热咖啡,他就默默地让出墙角的座位,坐到门口露天的座位上面去。

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,直到有一天,我看到他和身高相仿的男子对坐着聊天,男子不断说着,他不断点头。我刚在他们旁边的座位坐下,就听见一句“爸爸”,我这才发现那位男子五官和他有颇多相似之处。男子给他拿来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,帆布口袋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。我通过听到的关键字明白了他是因为付不起高额医疗账单,又不愿意拖累家人,所以宣布了破产,并且开始在街上流浪。他原本的公司是个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,买的医疗保险包不了什么费用,他有一次意外受伤,手术和用药加起来要十几万美金。破产之后,他再无法接受康复所需要的物理治疗,所以也没有办法继续工作。

儿子看起来愁容满面,一副饱受岁月打击的模样,相反,流浪汉男子的脸上,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
我回去查资料,才发现无法支付医疗保险造成的破产是美国个人破产最大的原因。而大部分流浪汉,除去破产之后不愿拖累家人,将房子留给家人居住而自己走上街头这个原因之外,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退伍回来的老兵,在战场上厮杀之后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,无法融入工作环境,无法建立家庭,也无法承担心理医生的费用。还有原本是中产的人,年近退休突然遇上了金融危机,公司倒闭,离婚等突发事件,用光了存下来的退休金之后,不得不把房子给银行抵债,他们中间稍微好些的,还能住在车上,处境差一些的,就只能把所有家当装在超市购物车里随身携带了。他们不至于饿死,超市,连锁快餐厅,面包房等在结束营业前丢弃掉的食物足够他们果腹,洛杉矶的气候也算宜人。但是在许多采访里,流浪汉们纷纷表示了对孤独的恐惧,他们无法和他人与世界建立联系,因此哪怕悄然死掉,也没有人会知道。他们努力想要抓住什么,但是受到精神状况限制,他们甚至无法适应收留站里睡上下铺的宿舍生活。他们有些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替人开门想要得到与人交流的机会,有些人则通过大声说话和唱歌掩盖内心的空白。他们有些人出生在糟糕的家庭,有些人在婚姻中遭遇暴力,有些人经历过战争和金融危机,有些人一辈子似乎每一步都没有走错,但是只是输给了宏大的命运。

我还记得流浪汉的儿子离去的神情,他买了一大杯热咖啡和面包水果放到流浪汉的面前,在流浪汉低着头剥香蕉皮的时候,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去停车场,开着一辆白色的旧车消失在洛杉矶的车水马龙中。

我曾经以为,那些流浪汉之所以沦落到这般境地,一定是他们自己的懒惰,闲散,一定是他们染上了酒精和毒瘾,咎由自取。直到我被从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踢出,回到了洛杉矶之后发现大学里交的朋友已经纷纷离开,而我又因为川普政府的新政策迟迟拿不到新一年的工作签证,我才明白,个体的起起伏伏,在庞大的命运之手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。我还算幸运,一切都没有太糟,能付得起房租也没有贷款要还。而许多人,仅仅因为一个时运不济的选择,走上了无法避免的人生的下坡路。后来遇到的另外一个流浪汉,因为一场车祸的赔款就破了产,而他不敢告诉他在老家的父母。他会洗漱干净用4S手机发自拍给父母,营造自己还在工作的假象。

我不再觉得我和他们相比有多么的高高在上,偶尔给他们一些零钱和饮料也不再带有施舍之心。我们都是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在不同的处境下,努力生活,努力对抗命运的普通人。

责任编辑:阿芙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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